第一章・萬卷書的廢墟
第四講:當虛擬與實體同時鎖死
後來的人讀到這段往事,或許會用一些高尚的字字句句來形容我,說我是出於孝順,才在最艱難的時刻咬牙替父母扛起家業。
但那太虛偽了。我必須老老實實地承認:那時的我,根本談不上什麼孝順。
我沒有那麼偉大,也沒有那麼高尚。在那個悶熱窒息的二〇一三年七月,我腦子裡唯一想的,只有一件最俗氣也最真實的事——我只是不想撐不下去。
我只是不想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現實淹死,不想看著辛辛苦苦建立的網拍事業徹底粉碎。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什麼為了家庭的自我犧牲,而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沒頂之前,無言的、絕望的努力補救而已。
因為在台灣的鳳山舊倉與仁武新倉之間,父母已經為了那幾百噸、堆到天花板的書籍搬遷而精疲力竭。而我瞞著他們在海峽對岸惹出來的更大禍端,正在無聲地囓咬著我的靈魂。
他們根本不知道有廈門倉庫這件事。在父母眼裡,鳳山舊倉的被逼遷已經是臻品齋天大的災難;但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因為淘寶做得好而悄悄設立的廈門分倉,那十萬冊被海關扣留、發霉的「孤兒書」,以及關店後被系統瞬間轉為即期債務、排山倒海而來的「訂單貸款」。
封店的同一秒鐘,淘寶系統自動將所有未結清的訂單貸款全部轉為即期債務,要求立刻全額償還,並直接凍結了帳戶裡所有尚未提現的款項。那是一筆筆冰冷而龐大的數字。兩岸的現金流瞬間被掐斷,而我的口袋裡,手機因為對岸催債的電話、碼頭海關的殘酷滯箱費、倉庫租金而瘋狂震動。
我根本不敢讓爸爸和媽媽知道這件事。在鳳山舊倉的白天,我要假裝堅強,陪著他們面對搬遷的混亂,看著母親因「直心書齋」被「一公斤五元」作踐而無聲落淚;而到了半夜,我獨自開著卡車往返於鳳山舊倉與仁武新倉。
深夜的國道上沒什麼車,慘白的大燈撕開夜幕。我其實沒有哭,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那不是電影,沒有那種痛快宣洩的放聲大哭,只有一種沉重到發不出聲音的寂靜。
我只是雙手死死扣著方向盤,看著空無一人的國道在慘白燈光下不斷往後退,心裡翻江倒海地覺得,自己真的太對不起這幾年沒日沒夜、拼盡全力的努力了。那些不眠不休的深夜,那些自以為能跨越海峽開拓疆土的野心,到頭來,卻只換來一堆爛在海關發霉的復刻宣紙,和後台一筆筆被凍結、轉為即期債務的冰冷催款。我像一個被兩岸債務死死銬在原地的囚徒,在最黑的夜裡,一個人,無聲地、徒勞地用泥濘的雙手去補救這個快要塌陷的深淵。
那時,我的俗名還叫林益,還沒有冠巾,穿著髒兮兮的便服,對所謂的「法統」與「宗門」一無所知,甚至對父親林泰安那玄妙的宗教世界充滿了疏離。
這是一種極其荒謬的歷史時差。
就在同一個時間點——二〇一三年七月二十日。當我在深夜的國道上為了貸款債務窒息掙扎、在俗世的泥潭裡無言補救時;在彰化花壇的長春道觀裡,我的父親林圓安道長,正長跪在石永田道長面前,安靜而決烈地接下全真龍門第十九代的金色法脈。我不知道,也看不懂,那條看不見的線,已經在最深的黑暗中悄然接通。
幾個月後,河南鹿邑太清宮的石永田道長與蔣主任一行人來到台灣。他們一腳踩進了那個塞滿百萬舊書、塵土飛揚且極其悶熱的仁武新倉庫。
我當時穿著沾滿汗酸與霉灰的便服,滿臉警惕與防備地看著這群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尊貴客人。我其實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也不知道他們來仁武倉庫幹了什麼,只覺得在無數催債和搬書的焦慮中,要接待這些人讓我感到無比的煩躁與疲憊。
許多天後,甚至是在許多年後,搬遷的風暴早已平息,我也終於冠巾。在一個安靜的午後,我無意中翻開當年寄到店裡的舊《道教月刊》。
在那冷靜、克制的鉛字與照片紀錄中,我看到了二〇一三年七月二十日那天的拜師大典,看到了名冊,看到了石道長、蔣主任踩在仁武倉庫水泥地上的合影。
那一刻,我坐在安靜的書齋裡,看著那本舊月刊,眼眶濕熱,心頭百感交集。
原來,在我們最落魄、最無助的廢墟裡,在那個我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黑暗國道上孤獨補救、快要撐不下去的深夜,父親與母親正頂著俗世的所有重荷,用一炷清煙,安靜地為這個家、為兩岸,接通了這條永遠不會斷掉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