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萬卷書的廢墟
第三講:海峽彼岸的孤兒
如果說高雄鳳山的倉庫是直心書齋在台灣的大本營,那麼廈門的分倉,就是我試圖跨越海峽、在時代風口上拼死一搏的黃金跳板。
這個跳板的誕生,源自一場實打實的電商狂潮。
當雅虎奇摩拍賣在台灣的網拍業務逐漸達到飽和時,大陸的「淘寶網」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席捲兩岸。那時候,我三十出頭,體內裝滿了急於證明的野心。憑藉著在台灣累積的網拍運營經驗,我老老實實地在淘寶上開起了直心書齋的海外分店。
誰也沒有料到,淘寶所引爆的狂瀾,會在瞬間將台灣雅虎的業績遠遠拋在腦後。短短一兩年內,淘寶店鋪的海外訂單呈幾何級數暴增。兩岸讀者對於文史哲典籍與道門科書的渴求,像是一口被憋了幾十年的深井,一朝噴湧。每天,成百上千包裹的圖書需要跨越海峽運送,繁瑣的單件直郵與高昂的物流成本,成了壓在喉嚨上的枷鎖。
為了徹底打通這條商路,我瞞著父親和母親,私自在廈門設立了一個正式的分倉兼轉運站。
我租下了廈門一處大倉庫,將大批從台灣小三通海運過來的精選典籍、宮廟手抄、道經校本,整車整船地在廈門分倉進行分揀、包裝、並就地對接大陸的快遞網絡。那是一段極其輝煌、甚至讓我產生了「天命在我」錯覺的歲月。
然而,圖書這一行,毛利率低得可憐,扣掉各類手續費和包裝,純利常常只有十多%。在如此微薄的利潤空間裡,我們根本沒有任何容錯的餘地。在兩岸顛簸的海運直郵中,無數包裹在粗暴的搬運中被摔得面目全非,新書的書角被撞得粉碎,膠裝脫落。這些被摔爛的書一退回來,就成了徹底的死貨,放上一年半載也未必能賣得掉,每一次退貨,都是對我們這十多%微薄毛利的無情蠶食。
可命運最殘酷的地方,就在於它總是在你覺得自己最無可匹敵的時候,安靜地拉下電閘。
二〇一三年七月,就在台灣鳳山舊倉面臨限期清空、我們被迫一車車往仁武新倉搬遷的同一時間,廈門轉運倉的電閘,也毫無預警地熄滅了。
當我在廈門分倉裡登入後台時,等來的不是訂單,而是一行冰冷、毫無商量餘地的死訊:
「您的店鋪因涉及跨境圖書經營政策限制,已被無預警關停。」
智慧之門一夕合上,電腦散熱風扇微弱的呼呼聲,成了倉庫裡唯一的聲響。我的手指僵硬在鍵盤上。緊接著,物流代理的電話打了進來,在沙沙的雜音中顯得無比焦慮與冰冷:「林老闆,小三通那邊傳來消息,海運政策全面收緊,圖書限制出港。我們在碼頭那批準備運回台灣、以及剛剛進港的貨,全被扣下了。」
實體航道,在這一刻被生生鎖死。
當那批被查封了數週、終於獲釋退回廈門倉庫的書箱送回時,我用顫抖的手拿著美工刀劃開膠帶。箱蓋掀開的瞬間,一股令人窒息的、帶著海風鹹濕與紙張腐敗的微酸霉味撲面而來。
那是我最珍視、也寄託了全部兩岸商務希望的明代版畫復刻本。
那些原本潔白如雪、帶著優雅宣紙香氣的紙頁邊緣,因為被鎖在海關高溫潮濕的碼頭倉庫裡,此時已經染上了如屍斑般密密麻麻、黃褐色的霉點。那些精美的線裝防潮棉線,已經徹底膨脹、腐爛,我的指尖輕輕一碰,那裝訂線便在空氣中化作了灰白色的粉碎。
十萬冊寄託著我全部雄心與生計、一本本精挑選出的文化典籍,一夕之間,成了既賣不出去、也運不回台灣的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