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萬卷書的廢墟

在二〇一三年的盛夏，我三十二歲。那一年，我人生最大的噩夢，是一座高聳在高雄鳳山的水泥巨獸。

那是一棟四層樓的大型鋼鐵水泥倉庫，準確地說，它佔據了整棟大樓的第四、五、六、七層。每一層整整四百坪，四層相加，是一千六百坪無邊無際的空間。而這座空間裡，從地板到天花板，層層疊疊，塞滿了整整一百三十萬冊的圖書。

這座龐大的紙張迷宮，並非憑空誕生，它記錄了我們兩代人在時代浪潮下的野心與代價。

最初，「直心書齋」只是我母親一手創立的一間溫馨實體舊書店。那時候，店裡不過十萬冊藏書，那是母親大半輩子用雙手一冊一冊擦拭、整理出來的港灣，安靜而和煦。然而，二〇〇〇年代中期，隨著雅虎奇摩拍賣在台灣強勢興起，網路電商的巨浪瞬間拍醒了實體零售的沉悶。看著網拍上驚人的成交速度，我和父親林泰安體內的擴張野心被徹底點燃。

我們不再滿足於那十萬冊的溫馨書屋，我們渴望征服更廣闊的市場。藉著網拍的狂潮，我們開始了橫掃式的收購。在短短幾年內，我們瘋狂收購了台灣中南部整整三十到五十家面臨倒閉的實體舊書店。那些書店的所有庫存、整車整車的紙頁，被源源不斷地運進鳳山倉庫。我們親手將母親那間小小的、安靜的書店，吹脹成了一百三十萬冊的網拍帝國。

那時的我們，以為自己正站在新零售的風口，意氣風發，卻渾然不知，這頭親手餵養出來的一百三十萬冊巨獸，終將回過頭來，將我們連皮帶骨地吞噬。

二〇一三年初，地主突然通知，因為都市計畫變更，這棟大樓面臨限期清空。一百三十萬本書，要從四層樓、一千六百坪的空間裡全部搬走，地主最初只給了我們半年的寬限。

這是一場在重力與高溫下的漫長行刑。

要把書從四、五、六、七層運下來，唯一的通道是倉庫裡那部巨大的車用電梯。那是一部專為載運貨車設計的鐵甲巨獸，我們必須把卡車直接開進大樓內部，駛入那部顫抖的車用電梯。當車胎壓上防滑鐵板，鋼索在黑暗、深邃的電梯井裡發出令人牙酸的劇烈拉扯聲，整部電梯在垂直的半空中搖晃上升。

「開車上下，說方便也好像是。」那時我常對身邊的朋友這樣自嘲。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被困在那個密閉的鋼鐵箱子裡，看著鐵欄杆外深不見底的黑暗，身邊載著沉甸甸的幾噸書籍緩緩下降，那種被鋼索懸吊的失重感，就如同我們懸在半空中的生計，讓人頭皮發麻，喘不過氣。

這條搬遷之路，我們足足拖磨搬了一整年。

整整三百到四百車次的拉鋸，將我們本就脆弱的資金鏈徹底拉斷。到了搬遷的中後期，我們已經資金見底，連工人的薪水都發不出來。原本熱鬧、塞滿工人的倉庫，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成了那個孤獨的卡車司機。每天深夜，當喧囂退去，我獨自開著那輛鏽跡斑斑的貨車，在空無一人的國道上飛馳。慘白的光束撕開夜幕，從鳳山舊倉往仁武新倉，一趟又一車。在卡車引擎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我看著前方無盡的黑暗，第一次感受到了，野心在現實重力面前，是多麼的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