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品齋書店走到今天,已經四十五年了。
四十五年,說起來只是一個數字;真正走過,卻是無數次出版市場的起落、書店型態的轉變,以及一代又一代讀者閱讀習慣的改變。
臻品齋曾經是一家百坪大的實體書店。
那是一個人們還會特地走進書店、沿著書架慢慢找書的年代。一本書要被讀者看見,靠的不是演算法,也不是平台廣告,而是擺放的位置、老闆的介紹,以及讀者在書架前偶然停下來的那一刻。
書店裡一排又一排的書架,從文學、歷史、哲學,到宗教、命理、中醫、漫畫與各類專業書籍,構成了一座屬於地方的知識風景。客人進門後,可以自在地翻閱,也可以直接問老闆:「有沒有某位作者的書?」或者只記得模糊的書名、封面顏色,甚至是多年前讀過的一段內容。
那時候,書店老闆的腦袋就是搜尋引擎。
一本書放在哪一排、哪一層,是否還有庫存,有沒有相近的版本,很多時候都只能依靠長年賣書形成的記憶。這種本領看似平常,其實是一年又一年守在書架前,才慢慢磨出來的功夫。
百坪店面的年代,是臻品齋最具體、也最厚實的一段歷史。
然而,書店不可能只活在回憶裡。
當讀者從書架前走向螢幕
隨著大型連鎖書店興起,網路購物逐漸普及,傳統書店的經營環境開始改變。
讀者不再一定走進店裡找書,而是坐在電腦前輸入書名、作者或出版社。後來,電腦又換成手機,購書變成幾次點選、一張訂單與一個送到超商的包裹。
有人說,網路讓買書變得更方便;但對傳統書店而言,方便的另一面,是更激烈的價格競爭、更高的平台費用,以及愈來愈難預測的市場。
實體書店所面對的,不只是客人減少,而是整套賣書方式都被重新改寫。
臻品齋也在這樣的變化中,從百坪實體店面逐步走向網路。先後進入雅虎、露天、淘寶與蝦皮,從在書架前等待讀者,轉為把一本本書拍照、建檔、上架,再透過搜尋與平台推薦,送到全臺各地的讀者面前。
表面上,只是從店面搬到網路;實際上,幾乎所有工作都要重新學習。
過去把書放上書架即可,到了網路時代,卻要建立書名、作者、出版社、出版日期、ISBN、品相、價格與庫存資料。還要拍照、寫說明、回答問題、核對訂單、包裝出貨,並處理物流、退貨、平台規則及款項撥付。
書店的門關上以後,工作不一定結束;手機裡的新訂單,反而才剛開始。
一間老書店的第二代接力
臻品齋不只是一間經營四十五年的書店,也是一份跨越兩代人的家業。
二十二歲傘兵退伍後,我回到書店,承接家裡留下來的賣書工作。那時未必知道一間書店最後會走向哪裡,只知道書已經在這裡,而這份家業總要有人繼續做下去。
承接家業,聽起來像是一句很有傳統意味的話;真正做起來,卻沒有那麼浪漫。
書不會自己整理,訂單不會自己包裝,倉庫裡的庫存也不會因為年代久遠,就自然變成珍寶。一本舊書若沒有被找到、建檔與上架,再稀少,也只是被灰塵遮住的一疊紙。
書店必須活下來,才能談文化;生意必須做下去,書才有機會繼續流通。
因此,臻品齋一路嘗試不同的市場與平台。從早期網路拍賣,到後來的電子商務;從一本本手動上架,到建立大量書籍資料。這條路並不平坦,也曾經歷市場變化、平台規則調整與經營上的挫折。
中間有一段時間,我離開第一線賣書,進入電子支付與金融科技產業工作。十年的支付經驗,讓我看見交易、系統、金流與平台如何運作,也更明白:做生意不能只看成交的那一刻,還要看成本、效率、現金流,以及一套系統能否長久運轉。
最後,我仍然回到了書店。
繞了一段路,才發現人生真正想做的事情,依然是讀書、賣書與整理書。過去在其他產業累積的經驗,也開始反過來幫助這間老書店,重新建立自己的網路、資料與經營方式。
有些路看似離開,其實只是為了回來時走得更穩。
店面縮小了,書卻愈來愈多
臻品齋昔日百坪大的實體店面,隨著時代與經營方式改變,不再維持原來的樣貌;然而,四十五年累積下來的書並沒有因此消失。
書從店面轉進倉庫,數量也愈積愈多。
其中有全新書、二手書、出版社庫存書、絕版書、簡體書、成套漫畫,以及宗教、五術、中醫、歷史、哲學與各類專業書籍。有些是市場上隨處可見的大眾讀物,有些則早已停止再版,甚至連出版社都已經不存在。
一本書離開市場以後,並不表示它失去價值。
也許某位讀者正在尋找童年讀過的故事;某位研究者需要一個早期版本;某位宗教修行者正在尋找一部不再重印的經典;某位收藏者只缺整套書中的最後一冊。
對一般市場而言,這些書可能只是「過期商品」;對真正需要它的人而言,卻可能找了十年仍未遇見。
老書店的價值,正在於它沒有只留下當季暢銷書,也保存了出版市場一路淘汰下來的痕跡。
但話也要說清楚:書多,不等於有價值。
如果沒有整理、分類、建檔與上架,百萬本書也只是百萬本無法被找到的庫存。數量聽來壯觀,真正整理起來,卻是一場以年為單位的長征。
一本一本來,沒有捷徑。
十五年前留下的百萬筆資料
大約十五年前,臻品齋曾經建立過一套超過百萬筆的書籍資料。
隨著系統更換、平台轉移與時間流逝,這批資料一度沉睡在舊檔案裡。靠人工逐筆尋找,可能耗費數月甚至數年,也不一定能重新整理成今日可以使用的形式。
直到人工智慧工具逐漸成熟,我才重新找出這批舊資料,並開始整理、清洗、比對與轉換。
人工智慧對臻品齋最大的意義,不是替書店寫幾句漂亮文案,也不是製造一個聽起來新潮的名詞,而是讓過去難以處理的大量資料,終於有機會重新被看見。
十五年前留下的書籍資料,記錄的是當時出版市場曾經存在過的書。今天回頭整理,其中許多品項早已絕版,甚至很難在一般網站查到完整資訊。
這些資料若能與倉庫裡的實際藏書逐步比對,就可能讓一本沉睡多年的書重新出現在搜尋結果裡。
這是一件緩慢的工程。
人工智慧可以加快整理速度,卻不能憑空知道每一本書現在放在哪裡,也不能代替人判斷品相、版本與實際庫存。最後仍然要回到倉庫,翻開箱子、核對書名、確認版本,再一本本拍照與上架。
科技可以點燈,路仍然要人自己走。
從百坪書店走向沒有圍牆的書庫
如今的臻品齋,已經不再只是一個實體地址。
我們透過蝦皮、露天與自己的網站,把書送往全臺各地。讀者輸入書名、作者或出版社,就有機會從逐步整理完成的資料中,找到自己需要的書。
過去,百坪店面的書架有實際邊界;今天的網路書店,則可以慢慢長成一座沒有圍牆的書庫。
然而,臻品齋並不想只成為一個商品數量很多的賣場。
這幾年,我也開始重新閱讀書店裡的書,整理閱讀筆記,撰寫道教、全真道、中醫、歷史與哲學等系列文章。一本書不只被上架出售,也可以被閱讀、介紹與重新理解。
讀書,是為了不讓賣書只剩下價格。
賣書,是為了讓閱讀與研究能夠繼續支撐下去。
說書,則是替一本可能無人注意的書,多點一盞燈。
臻品齋一路走來,賣過暢銷書,也保存過乏人問津的書。書店當然需要收入,不能只靠情懷活著;但如果只追逐眼前最容易賣的商品,也就失去了一間老書店真正不同的地方。
我們仍然相信,冷門不等於無用,絕版不等於結束,老書也不只是懷舊。
有些知識,本來就要等很久,才會遇見真正需要它的人。
四十五年,既是歷史,也是新的起點
一間書店能夠走過四十五年,並不表示它已經成功,也不表示未來自然能再走四十五年。
老字號不是護身符。
過去的招牌若不能回應新的時代,最後也可能只剩下一張泛黃的照片。因此,臻品齋珍惜過去,卻不打算停在過去。
曾經的百坪實體書店,是我們真實走過的起點;今天的網路平台、官網與人工智慧整理系統,則是面向未來的工具。
形式可以改變,賣書的本分不能含糊。
書名要正確,版本要核對,品相要說明,訂單要包好,讀者的問題要認真回答。做學問要紮實,寫文章要認真;經營書店,其實也是同樣的道理。
到底有沒有書、是否真正了解,讀者一問,很快就會知道。老書店真正能留下來的,不是華麗的故事,而是一筆又一筆可靠的資料,一次又一次誠實的交易,以及多年累積下來的信任。
未來,臻品齋仍會繼續整理倉庫裡的藏書,逐步擴充網站資料,並把閱讀所得寫成文章。這項工作不會很快完成,甚至可能永遠整理不完。
但書可以慢慢整理,文章可以慢慢寫,路也可以一步一步走。
只要每天多找出幾本、多上架幾本、多介紹一本,回頭看的時候,就會發現又替這座書庫點亮了一小片地方。
四十五年前,臻品齋以一家實體書店開始。
它曾經擁有百坪店面,承載一整代人的閱讀記憶;四十五年後,它正把長年累積的書籍與資料重新整理,走向一座可以被搜尋、被閱讀,也能跨越地域限制的百萬書庫。
百坪店面已成為歷史,但臻品齋沒有消失。
書架換了位置,讀者改變了找書的方法,書店也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存在。
我們仍然在書海裡工作。
一本一本整理,一箱一箱尋找,一篇一篇書寫,再將一個又一個包裹寄到讀者手中。
讀書,賣書;一面養活書店,一面安頓自己。
臻品齋書店的四十五年,不是結束,也不是用來懷舊的句點。
這只是下一段賣書之路的開始。